一盏灯的人家
陈素芬 口述
一位普通家庭主妇的第一人称讲述,从筒子楼里的公用厨房到粮票布票的精打细算,把五个孩子拉扯长大的寻常岁月,都收进一盏十五瓦的灯光里。
口述整理 · 2026第一章 · 那间十二平米
我这辈子住过最久的地方,是单位分的一间筒子楼。楼是红砖的,一排三层,一层一条长走廊,走廊两边挨挨挤挤全是门,一家一间。我们那间在二楼最东头,量过,十二平米出头,进门先看见一张双人床,靠墙一个五斗橱,橱上摆着热水瓶和一面照人的镜子。就这么大的地方,后来住进去七口人。
分到这间房那年,我二十六岁。我当家的在厂里是钳工,我在家里带孩子,偶尔接点糊纸盒的活计贴补。搬进去那天下着小雨,我抱着老大,怀里还揣着户口本,一步一步数着楼梯上去。走廊里飘着各家做饭的味道,有炝葱花的,有蒸窝头的,混在一处,倒让我心里踏实。我想,这往后就是个家了。
房间小,东西却不能少。一张床睡不下,我当家的托人打了一张可以叠起来的木板床,白天靠墙立着,晚上放下来铺在地上,孩子们横着睡一排。五斗橱最下面那格塞棉被,中间放换洗衣裳,最上面一格上锁,锁着粮本、布票和那点压箱底的钱。屋里没多余地方走动,转个身都得侧着。可就这样,我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,地扫得能照见人影。
窗户朝东,早上太阳一出来,光从玻璃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对面墙上。我常在那时候起来,趁孩子还没醒,把屋里屋外拾掇一遍。人这一辈子啊,房子大小是命,可日子过得清不清爽,是自己手上的事。我认这个理,认了一辈子。
墙上钉了几根钉子,挂着草帽、布袋和一串钥匙。床底下塞着换季的东西,冬天的棉被夏天收进去,夏天的凉席冬天卷起来。屋角搭了一块木板,上头摆着孩子的书包和几本翻烂了的小人书。地方虽小,样样都有个固定的去处,我闭着眼都摸得着。东西一乱,人心也跟着乱,我最见不得屋里没个条理。
第二章 · 公用的那口锅台

筒子楼没有各家的厨房,一层楼十几户人家,共用走廊尽头那一溜煤炉和水池。谁家做饭谁把炉子生起来,一到饭点,走廊里烟熏火燎,锅铲叮当,各家的媳妇挤在一处,一边看火一边说话,热闹得很。我那口铸铁锅、一个蒸屉、两只搪瓷盆,都摆在属于我家的那一小块台面上,用块布盖着,谁也不动谁的。
生煤炉是门手艺。头天封好的炉子,早上捅开还留着火星,添两块煤,扇几下就旺了;要是夜里封得不好,火灭了,就得重新引,费煤费工夫。我摸索出一套法子,晚上封炉子留个小缝,早上准还有底火。邻里都夸我会过日子,其实哪是会,是穷逼出来的精细,一块蜂窝煤都不敢糟蹋。
公用的地方,讲的是个先来后到,也讲个体谅。早上上班的人赶时间,我就让孩子晚一点吃,先紧着人家把饭做了。谁家孩子病了要熬药,我把炉子先让出来。你敬我一尺,我敬你一丈,一层楼的人处得像亲戚。哪家包了饺子,会端一碗给隔壁;谁家来了客人不够坐,就把我家的板凳搬去。
也有磕磕碰碰的时候。锅台就那么大,难免有人多占一块,有人嫌谁家煤烟大。可吵归吵,第二天照样一块儿生炉子。我那时就懂了一个道理:一处住着的人,抬头不见低头见,气性再大也得往回收,把日子过顺了,比争一口气要紧得多。
一到夏天,走廊里更热闹。天热屋里待不住,各家把小桌子小板凳搬到走廊,就着穿堂风吃饭。孩子们端着碗满走廊跑,你尝我一口,我夹你一筷,也分不清吃的是谁家的饭。晚上摇着蒲扇纳凉,说东家长西家短,笑声一直飘到楼道口。那样的日子清苦,可热热闹闹的,一点不觉得孤单。
第三章 · 走廊尽头的那盏灯
走廊最里头是公用的厕所,男女各一间,蹲位不多,早上排队是常事。冬天冷,半夜起夜要摸着黑走过长长的走廊,我总在门框上摸一把,心里数着步子。就这样的条件,一层楼几十口人,从没听说谁抱怨过,那时候大家都这样过,也就不觉得苦。
说到灯,我们屋里那盏,是十五瓦的白炽灯泡,吊在屋子正中,用一根线拴着,拉一下亮,再拉一下灭。灯泡不亮,光是黄的,晚上孩子在灯下写作业,我在灯下缝补,凑得都近。为省电,屋里从不点两个灯,做针线就着这一盏,眼睛熬得发酸也舍不得换个亮的。
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:每天晚上,非等最小的孩子睡熟了,我才去拉灭那盏灯。孩子多,睡得不齐,老大先躺下,老五闹觉,我就守在床边,一边拍一边听他们呼吸匀了没有。屋里静下来,只剩那盏黄灯照着满床的小脑袋,我心里说不出的满足——今天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。
拉灭灯之前,我总要在屋里再走一圈:看看炉子封好没有,水缸添满没有,明天要穿的衣裳搭在椅背上没有。样样落实了,才伸手去拉那根线。屋里一黑,我也就着黑摸到床边躺下。那盏十五瓦的灯,照了我们家二十多年,后来我一闭眼,还能看见它昏昏的光。
第四章 · 五个孩子五张嘴
我一共生了五个,老大是闺女,底下四个都是小子。头胎生老大那年我还不太会带,手忙脚乱;到老五落地,我一只手就能把孩子抱得稳稳的,换尿布、喂奶、哄睡,闭着眼都会。人常说养儿方知父母恩,我是养到第五个,才真真切切懂了当娘的不容易。
五个孩子五张嘴,最要紧的是吃饭。一顿饭我要蒸一大屉窝头,熬一锅稀的,就着咸菜、萝卜干。孩子正长身体,饭量大,我总是先给他们盛,剩下的锅底才是我的。有时锅底也不剩,我就喝口面汤,说自己不饿。当娘的哪有不饿的,是舍不得,眼睁睁看着孩子吃不饱,比自己饿着还难受。
孩子多,热闹也乱。老大懂事早,八九岁就帮我看弟弟,背着老五在走廊里晃悠,俨然半个大人。老二调皮,爬树掏鸟窝摔破过头,我抱着他一路小跑去卫生所,吓得腿都软了。老三老四年岁挨得近,黏得像一个人,做什么都要一块儿。老五最小,最得宠,也最会撒娇,一哭我这心就化了。
孩子多,衣裳鞋袜就没个消停。五双脚,一年不知道要磨破多少双鞋。我纳鞋底纳得手上都是老茧,一针一线把布层缝得密密实实,孩子穿着跑跳才经得住。做一双布鞋,从打袼褙、剪样、纳底到上帮,前后要好几个晚上。我常一边纳鞋一边听孩子背课文,屋里一盏灯,桌上一堆活,那就是我最实在的日子。
夜里五个孩子睡成一排,此起彼伏地翻身、说梦话,我常常一夜要起来好几趟,给这个掖被子,给那个换尿布。累是真累,可我从没想过少生一个。孩子是苦,孩子也是甜,一屋子的哭声笑声,才叫个家。清苦日子里,是这五张小嘴,把我拴在了热气腾腾的活头上。
第五章 · 一寸布一两油
那些年过日子,离不开三样纸:粮票、布票、油票。每月单位发下来,我拿回家第一件事,就是锁进五斗橱最上面那格。粮票分粗粮细粮,细粮金贵,我总攒着,留到过节或谁生日才蒸顿白面馒头。油票更紧,一个月就那么点,炒菜我用一根筷子蘸着油往锅里抹,抹匀了就算放过油。
布票管着一家人的穿。一年到头就那么几尺布,做了大人的就做不成小孩的。我算得精细,先紧着长得快的孩子。买布我专挑耐磨的粗布、深色的,不显脏,还经得起补。一块布进了我的手,从来不浪费半寸,边角料我都留着,日后补衣裳、纳鞋底、做袼褙,样样用得上。
月底最难熬。到了下旬,粮本上的数字见了底,油也刮不出来了,我就掐着指头算,还有几天发新票。实在接不上,就去邻居家借几斤粮,说好下月还。借出去的我也记着,人家难时我也接济。一条走廊的人,谁没有揭不开锅的时候,互相匀着,也就都熬过来了。
精打细算成了我的本能。买菜我赶收摊去,那时便宜,还能捡点带蔫的叶子;淘米水留着刷碗、浇那盆蒜苗;孩子写秃的铅笔头,我用小竹管套上接着写。有人笑我抠,我不恼。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抱怨出来的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才把这么一大家子拉扯到底。
第六章 · 灯下的缝纫机

我们家有件顶值钱的东西,是一台脚踏的缝纫机。那是我当家的攒了小半年,又添上我娘塞给我的私房钱,才买回来的。机子搬进屋那天,我围着它转了好几圈,稀罕得不得了。从那以后,这台机子就没歇过,一家七口的衣裳鞋帽,全靠它。
一到晚上孩子睡了,我就坐到机子前,就着那盏黄灯,脚下踏得哒哒哒地响。补的补,改的改,拆了大的改小的。孩子长得快,衣裳穿不了一年就短了,我把裤脚放长,袖口接一截,照样能穿。省下的布票,又能给别人添件新的。这台机子,替我省下了多少钱,我算不清,只知道它是我的半个帮手。
最费心思的是过年。再穷,我也想让孩子过年有件像样的穿。腊月里我天天熬到后半夜,趁孩子睡了赶工,一件一件地做。手指头被针扎过多少回,血珠子一冒,我在嘴里吮一下接着做。等到年三十,五个孩子换上我做的新衣裳,一个个精神抖擞地出门拜年,我这心里,比自己穿了新衣裳还美。
那哒哒的机子声,成了孩子们的催眠曲。他们后来跟我说,小时候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机子响,就知道娘还在灯下,心里就踏实,睡得又香又沉。我那时哪顾得上想这些,只想着快点做完,明天还有一堆活。如今想来,那声音里,全是一个当娘的心思。
第七章 · 老大穿了老二穿
我们家的衣裳,讲究个"传"。一件衣裳,老大穿小了给老二,老二穿破了补一补给老三,一路往下传。传到最小的老五身上,早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,补丁摞补丁,颜色也洗得发白。可孩子们穿着,从没嫌弃过,那年月家家都这样,谁也不笑话谁。
做棉袄是每年冬天的大事。天一冷,我就把去年的旧棉袄拆了,棉花抖松,添一点新的,再重新絮好、缝上。棉花板结了,我一点点撕开,弹得蓬松,塞进去才暖和。给老二做新棉袄那回,我记得清楚——他那年该上学了,我狠了狠心,用攒下的布票扯了新布,给他单做一件,不是传下来的。那孩子高兴得整宿睡不着,抱着新棉袄不撒手。
其实我心里有杆秤。手心手背都是肉,可家里就这么点东西,总得有个先后。谁到了要紧的时候,我就先紧着谁——老大要出门做客,老二头一回上学,都是我心里的"要紧"。别的孩子偶尔也委屈,我就搂着哄:轮到你要紧的时候,娘也这么给你。孩子懂事,都不争。
一件衣裳传五个孩子,在外人看是寒酸,在我却是本事。我把每一寸布、每一团棉花都使到了头,让五个孩子在最冷的天里都没冻着。多年以后孩子们成了家,日子好过了,还常念叨小时候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。他们说,那是他们穿过最暖的衣裳。我听了,眼眶就热。
第八章 · 他在外地,我在家里
我当家的后来调去了外地的分厂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。厂子远,路费贵,假也难请,多半是过年才能回家住上十天半月。平日里,这一大家子,家里家外,就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。孩子有个头疼脑热,屋里灯泡坏了,煤球用完了,样样得我自己扛。
一个人当家,最怕孩子病。有一回半夜老四发高烧,烧得直说胡话,我一个人抱着他,喊醒隔壁邻居帮忙,深一脚浅一脚往医院赶。挂号、拿药、守着输液,一夜没合眼。天亮了,孩子烧退了,我瘫在长椅上,眼泪才下来。那时候真盼着他在身边,哪怕搭把手也好。可盼也没用,我抹了泪,还得回家给另外四个做早饭。
他不在家,日子照样得往前过。我学会了自己修这修那,换灯泡、通炉子、糊窗缝,样样上手。院里有人说我能干,比男人还顶用。我心里苦笑——不是我能干,是没人替我,逼出来的。一个女人拉扯五个孩子,没有靠山,只能自己把腰杆挺直了。
他每回来信,我都揣在兜里,得空就掏出来看。信里问孩子的学习,问家里的开销,末了总说一句:你辛苦了。就这四个字,我能熨帖好些日子。他回不来,心是在的;我守着这个家,也是替他守着。夫妻俩一个在外挣,一个在家撑,隔着几百里,这日子照样过成了一家人。
第九章 · 借来的那半袋粮
这辈子有几次揭不开锅,我记得死死的。有一年年景不好,粮定量又紧,到了月底,米缸真的见了底,孩子还嗷嗷待哺。我在屋里转了半天,实在没辙,只好硬着头皮去敲对门老周家的门,红着脸开口借粮。
老周家也不宽裕,可她二话没说,从自家缸里舀出半袋米,塞到我手里,说:先拿去给孩子熬粥,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,不急。我攥着那半袋米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愣是没让它掉下来——当着人面,我不能哭。回到屋里,我把米下了锅,看着孩子们喝上热粥,那半袋米的分量,我一辈子忘不了。
发了新粮票,我头一件事就是把粮还上,还多添了一把,说是给她家孩子的。老周不肯多要,我硬塞。这不是客气,是规矩:借人东西,得连本带情一起还。走廊里的人家,谁都不富裕,可谁都不小气,你帮我一把,我扶你一把,就这么互相搭着,把最难的日子挪了过来。
后来日子渐渐好了,我也接济过好几家。谁家月底接不上,来我这儿借,我从不让人空手回去。我总记着自己借那半袋米时的滋味——一个当娘的,为了孩子的一口饭,能把脸面豁出去。所以别人来借,我懂那份难,能帮就帮。人心都是暖的,暖来暖去,苦日子也就有了甜味。
第十章 · 孩子们一个个飞了
日子像走廊里的煤烟,一晃就散了。五个孩子,眨眼就都大了。老大最先出门做事,头一个月发了工资,攒着给我买了块新头巾,红底小花的,我戴了好些年舍不得换。往后老二、老三、老四、老五,一个接一个地成了家,走出了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。
孩子们成家那几年,是我又忙又空的时候。忙的是张罗喜事,一家一家地操办;空的是屋里人一个个少了,热闹惯了的地方,冷清下来还真不习惯。老五结婚搬走那天,屋里头一回只剩我一个人,我坐在床沿上,望着那盏黄灯,愣了半宿。养大了,就是让他们飞的,我懂,可心里到底空落落的。
好在孩子孝顺,隔三差五就回来看我,带着孙子孙女,屋里又挤又闹,跟从前一样。他们成了家,各有各的日子,可回到这间小屋,还是我的孩子。我给他们做小时候爱吃的饭,看他们狼吞虎咽,跟当年一模一样。那一刻我就想,这辈子的辛苦,值了。
他们常劝我:娘,别再省了,想吃啥买啥。我嘴上答应,手上还是改不了——买菜挑便宜的,剩饭舍不得倒。俭省了一辈子,成了骨子里的东西,改不掉,也不想改。我总说,不是没钱花,是过惯了,看着东西糟蹋了心疼。孩子们拗不过我,也就由着我了。
孩子们各自成了家,性子脾气也慢慢显出来,倒都随了我。老大跟我一样是个操心的命,哪个弟弟家里有了难处,头一个上门搭手的准是她;最小的老五嘴甜,隔三差五一个电话打过来,头一句准是问我吃了没。旁的几个嘴上不爱说,可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我这儿拎,心思全在里头。我常想,我这一辈子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家底,可这过日子的本分,倒是一样样传了下去。这也算我留给他们的东西。
第十一章 · 筒子楼拆了
住了大半辈子的筒子楼,到底还是拆了。城里要改造,一排排红砖楼要变成新楼房。消息传下来那阵子,一层楼的老邻居都舍不得,聚在走廊里念叨,说这一拆,各奔东西,往后再难凑一块儿了。我心里也不是滋味,这楼里的一砖一瓦,都有我的日子在里头。
搬家那天,我在空屋里站了好久。床搬走了,五斗橱搬走了,缝纫机也搬走了,屋里空荡荡的,只剩那盏十五瓦的灯还吊在正中。我伸手拉了一下,它还亮,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。我盯着它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这么多年,多少个夜里,我就着这盏灯缝补、守夜、等孩子睡熟。临走,我踮起脚,把它轻轻取了下来,用布包好,带走了。
搬进新楼房,屋子宽敞多了,有自己的厨房、自己的厕所,不用再排队,不用再半夜摸黑走长廊。孩子们说,娘,这回可享福了。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时常想起那条烟火气的走廊,想起挤在锅台前说笑的邻居。条件是好了,可那份挨挨挤挤的热乎劲儿,是新楼房给不了的。
我把那盏旧灯泡收在抽屉里,没舍得扔。虽说早不能用了,可它是我半辈子的念想。有时候想起从前,我就把它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看。灯不亮了,可我一看见它,那些灯下的夜晚就全回来了——满床挨着睡的小脑袋,哒哒的缝纫机声,还有窗外一声声打更的梆子。
第十二章 · 回头看这一辈子
如今我岁数大了,闲下来的时候多,常一个人坐着,把这一辈子从头到尾捋一遍。捋着捋着就笑了,也捋着捋着就湿了眼。苦是真苦,可回头看,我不觉得亏。一个女人,把五个孩子平平安安拉扯大,看他们成家立业,儿孙满堂,这一辈子,我尽了心了。
有人问我,最难的是啥时候。我想了想,说不上来。饿肚子难,孩子病了难,一个人撑家难,可这些难,都过来了。人这一辈子,就是一道坎接一道坎,你别怕,一步一步挪,回头看,也就都在身后了。我没什么大本事,就凭一股不服输的劲,凭一双手,把日子过成了个家。
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就是把饭做熟,把衣裳缝好,把孩子拉扯大,把一个家守住。这些事说起来平常,可年年月月地做下来,也是一辈子。我不图人记得我干过啥,只盼孩子们记着:他们的娘,没让他们在最难的时候冻着饿着。这就够了。
儿孙们如今日子都好了,吃穿不愁,出门有车,家里样样电器齐全。他们过得好,我打心眼里高兴。我常跟小辈说,你们赶上了好时候,可日子再好,也别忘了俭省二字,别忘了一粥一饭来得不易。这话我说了一遍又一遍,他们嫌我啰嗦,我还是要说。有些道理,是要一代一代传下去的。
往后我这盏灯,也快该拉灭了。我不怕。人总有那么一天。我只想,等我走了,孩子们逢年过节还能聚在一块儿,还能想起小时候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,想起那盏昏黄的灯,想起娘守着他们不肯先睡的那些夜晚。只要这份念想还在,我这一辈子,就没白过。一盏灯,一家人,这就是我陈素芬的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