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的山村小学

一个人的山村小学

罗守义 口述

一位乡村教师第一人称讲述四十年山顶教学点的坚守,一间土坯房、一块黑板、一个人撑起一到六年级,教出走进大山外面的一茬又一茬娃。

口述整理 · 2026

第一章 · 山顶上那间土坯房

我们那个村子叫大湾,在半山腰再往上,翻过一道垭口才到。那年月山里不通公路,从镇上进来,脚力好的人也得走大半天。村子小,散在几面坡上,几十户人家,鸡叫声隔着沟都听得见。我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,又在这样的地方教了一辈子书。

村里那间学校,说是学校,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。墙是黄泥掺了麦草夯的,屋顶盖着青瓦,年头久了漏雨,下雨天得拿盆子接。屋里一块黑板,是我自己用锅底灰和着桐油刷出来的,几张长条木凳,坑坑洼洼,娃们坐上去得留神别夹了衣裳。

我第一天去教书那年,刚满十九。那时候是七十年代初,村里连个识字的都难找,公社说,守义你念过书,你去。我就这么去了。头一回站在那块黑板前,底下坐着十几个娃,大的十二三,小的才六七岁,一双双眼睛望着我,我心里又慌又热。

那间土坯房的门口有棵老核桃树,据说比村子里最老的人还老。夏天娃们躲在树荫底下听我讲课,秋天核桃熟了砸下来,砸在瓦上咚咚响。这棵树陪了我一辈子,我在树底下看着一茬茬娃长高、走远,也在树底下从后生熬成了白头。

那会儿谁也没想到,这一站,就是四十年。我这一辈子没走出过那道垭口多远,可我总觉得,我教的那些娃,替我走了很远很远。

第二章 · 一个人的复式班

第二章 · 一个人的复式班

我们那间屋,一到六年级全挤在一块儿。这在山里叫复式班,一个老师,教六个年级。我一个人,既是校长,又是老师,还是敲钟的、烧火的、扫地的。上课的时候,这边一年级在念拼音,那边四年级在做算术,我这头讲完,转身又去那头。

怎么教呢?我把黑板分成几块,左边写一年级的,右边写高年级的。给这个年级讲课,就让那个年级自己做题、自己念书。娃们也懂事,晓得老师顾不过来,都自觉。有时候大娃还帮着看小娃,教小娃认字,像一窝兄弟姐妹。

一天到晚,我嗓子就没歇过。早上天不亮起来生火,把屋子烘暖和了,娃们才陆陆续续来。晌午我在灶上煮点洋芋,分给路远没带干粮的娃。下午放学,我还得留下来备第二天的课,六个年级的课,一样都不能少。

最难的是课本对不上。六个年级的书,有时候发下来不齐,缺哪一本,我就照着自己念过的旧课本,一笔一画抄在黑板上,让娃们誊到本子上当书用。语文缺了我抄语文,算术缺了我抄算术,一晚上抄下来,手都是酸的。可娃们捧着那些自己抄的书,念得格外用心。

说累是真累。可我那时候年轻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。看着那一屋子娃从啥都不会,到能提笔写自己的名字,能算清楚账,我心里就踏实。我常想,这大山里的娃,别的没有,可脑子不比山外的娃笨,就缺个人肯教他们。

第三章 · 粉笔捏不住了还得写

山里穷,学校更穷。那时候一学期发下来的粉笔,就那么几盒,得省着用。我教娃们,一支粉笔用到最后,捏都捏不住了,还得用手指头捻着,在黑板角上把它写完。娃们看我这样,也学着爱惜,练字本正面写完写反面,铅笔头短得攥不住了,就套根竹管接着用。

没有电,这是最难的。冬天天黑得早,下午四五点屋里就暗了。我就在窗台上点一盏煤油灯,凑着那点光给娃们上晚自习。灯芯拨大了费油,拨小了又看不清,我总把灯放在中间,让光尽量匀着照到每个娃的本子上。

最冷的那几个月,屋里生一个火盆,架些炭火。娃们冻得手背通红,写字的手直哆嗦。我就让他们轮流到火盆边烤烤手,暖和了再回去写。有时候一堂课下来,我的手也冻僵了,握着粉笔的那几根指头,晚上回家搓半天才缓过来。

就是在这样的屋子里,我教娃们念课文,教他们算题,教他们唱歌。条件是差,可我从没觉得亏了娃们。我总跟他们说,屋子破不要紧,人心不能破,书念进脑子里,谁也抢不走。

第四章 · 翻山去劝娃回来念书

第四章 · 翻山去劝娃回来念书

山里的娃,念着念着就没了。不是不想念,是家里穷,要么放牛去了,要么下地帮工去了,要么爹娘觉得女娃念书没用,早早就不让来了。每回哪个娃连着几天不见影,我心里就搁不下。放了学,我就往他家去。

有个娃叫二娃子,脑子灵光,就是家里困难,他爹让他去放羊,不来上学了。我翻过两道沟去他家,坐在他家门槛上,跟他爹磨了大半天。我说,这娃是块念书的料,你让他放一辈子羊,可惜了。他爹低着头抽旱烟,半天不吭声。我说学费书本我想办法,你就让他来。后来二娃子回来了。

还有个女娃,叫秀。她娘不让她念,说女娃迟早是人家的人,念书白费钱。我去了三趟。头两趟都被挡在门外,第三趟我把话说透了,我说你不让她念,她这辈子就只能在这山沟里;你让她念,说不定哪天她就能走出去,反过来能帮衬你。她娘听进去了。秀后来考出去了,成了镇上医院的护士。

我劝学有个笨法子,就是不空手去。哪家的娃想辍学,我去的时候总要帮着干点活,砍柴也好,挑水也好,一边干一边说。山里人实在,你帮他出了力,他也不好意思一口回绝你。有时候一件活干完,话也就说通了,娃第二天就背着书包来了。

那些年,为着把辍学的娃劝回来,我不知翻了多少回山,磨了多少回嘴皮子。有的劝得回,有的到底没劝回,成了我心里的疙瘩。可只要能多留住一个,我就觉得那山没白翻,那话没白说。

第五章 · 那点工资,先垫了娃的书本费

我是民办教师,工资低得很。那时候一个月就那么几块钱,还常常发不齐,有时候拿的是工分,年底折算。我媳妇跟着我,没享过啥福,家里的地全靠她一个人操持,我把心思都搁在学校,家里的活计顾不上。

就这么点钱,我还常往里搭。哪个娃交不起书本费,我就先给垫上。一本书几毛钱,一支笔几分钱,在山里也是钱。我想,为着几毛钱把娃挡在学校外头,这事我做不出来。垫得多了,我媳妇有时候也念叨,说咱家也不宽裕。我说,娃们念书是大事,咱少吃一口没啥。

我媳妇嘴上念叨,心里其实向着我。她知道我这人认死理。有回一个娃家里遭了灾,交不上钱又没脸来上学,是我媳妇让我把家里的粮匀了些送去,还让我把那娃的书本费全免了。她说,都是山里人,谁家没个难处。

四十年下来,我到底垫了多少,自己也算不清。反正我从没指望娃们还。有些娃长大了,惦记着这事,回来要还我,我都摆手不要。我说那点钱早忘了,你们过得好,比啥都强。说心里话,我做这些,图的不是钱,图的是心里过得去。

第六章 · 村里第一个大学生

要说这四十年最让我扬眉吐气的,是村里出了第一个大学生。那娃叫石头,家里穷得叮当响,可这娃念书是真刻苦。没有电,他就借着月亮光在院坝里背书;没有本子,他把用过的纸翻过来接着写。我看着他,就跟看着自己的娃一样。

石头念完我这教学点,去镇上念中学,再去县里念高中,一路念上去。中间好几回差点念不下去,家里要他回来帮工。我又是去劝,又是把自己那点钱塞给他家。我跟他爹说,这娃能念出去,是咱大湾祖祖辈辈头一回,你可不能断了他。

那年石头考上大学的信送到村里,全村都轰动了。他家门口围了一圈人,他爹拿着那张纸,手抖得念不成句。石头找到我,噗通一下就跪下了,说罗老师,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。我把他扶起来,眼泪也下来了。我说,是你自己争气,我就是搭了把手。

石头临走去上大学那天,全村人凑了些鸡蛋、腊肉,硬塞进他的行李。我把攒了些日子的一点钱,包在手绢里塞给他,让他路上、到了学校别亏着自己。他推让,我硬塞。我说你一个人出远门,身上没钱心里发慌,拿着。他红着眼把钱收下了。

石头后来在城里工作,成了家。可他没忘本,逢年过节回村,头一件事就是来看我。他说罗老师,我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你当年没让我回来放牛。我听着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一个山沟里的娃能走到那一步,我这半辈子的书,就教得值当。

第七章 · 从这间小屋走出去的娃

石头之后,村里念出去的娃就一个接一个了。这四十年,从我这间土坯房里走出去的娃,有当医生的,有当老师的,有当村干部的,还有出去打工闯出名堂的。每回听说哪个娃有了出息,我就在心里默默地高兴半天。

有个叫娟的女娃,当年瘦瘦小小的,坐在最后一排。她后来考了师范,回到山里当了老师,说要接我的班。我听了又欣慰又心疼。我说山里苦,你别回来了。她说罗老师你能守四十年,我守几年怎么了。这话说得我没了脾气。

还有一个娃,当年最调皮,上课总走神,我没少罚他站。后来他当了村干部,带着村里人修路、种果树,把大湾折腾得有了起色。他见了我还笑,说罗老师,当年多亏你罚我站,把我那点野性收了收。我说,我哪知道你能有今天。

我有个习惯,谁家的娃念到哪一步,我心里都有本账。哪个娃考上了中专,哪个娃当了兵,哪个娃出去打工学了手艺,我都记着。逢年过节娃们回村,凑到我跟前说说各自的近况,我这本账就翻新一回。听他们说得眉飞色舞,我比自己得了啥还高兴。

我这一辈子没啥财产,可我常想,我教出去的这些娃,就是我最大的家当。他们散在各处,干着各样的活计,可他们脑子里的那点东西,是我一笔一画教给他们的。这么一想,我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。

第八章 · 那个去镇上的机会

教到第十几个年头,公社来人找我,说镇上小学缺老师,条件比村里好,工资也高些,问我愿不愿意调过去。那年我三十出头,正是能挪窝的时候。说不动心是假的,镇上有电,有像样的教室,我媳妇也能少受些累。

我回家跟媳妇商量。我媳妇是个明白人,她说这事你自己拿主意,你要去,我跟你去;你要留,我陪你留。她这话反倒让我更犯难。我一晚上没睡着,翻来覆去地想。

第二天我一早去了学校,屋里那十几个娃已经等着了。我站在黑板前,看着那一张张脸,忽然就想明白了。我要是走了,这教学点说不定就散了,这些娃上哪儿念书去?镇上不缺我一个老师,可大湾就我这一个。我要是走了,我心里过不去。

后来又有过一两回类似的机会,我都没再动心。有人说我傻,放着好日子不过,非要在山里熬。我不辩解。我心里清楚,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件事是自己拿定了主意、认了就不回头的。教这些娃,就是我认下的那件事。

我把公社来的人送到垭口,跟他说,谢谢好意,我不去了,我留下。那人劝了我几句,见我铁了心,也就不再说啥。我回过头,望着那间土坯房,望着房前那几个等我的娃,心里头出奇地安稳。这一留,就再没动过走的念头。

第九章 · 一年一年,头发白了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娃们换了一茬又一茬,我从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后生,慢慢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教师。镜子里的人变了,可我每天做的事没变——生火、上课、备课、劝学、垫钱,年年如此。

我媳妇陪着我熬过了那些最难的年月。家里的地她一个人种,娃她一个人带,我欠她太多。她从没埋怨过我一句,只是有时候夜里,她会给我揉揉那双写了一天字、冻了一辈子的手。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她,最感激的也是她。

中间有过好些变化。后来民办教师转正,我总算成了公办,工资涨了些,日子松快了点。再后来,学校的土坯房翻修过一回,换了木板凳,添了新黑板。可娃越来越少了,山里的人家慢慢往外搬,教学点冷清了下来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一场大雪把山封了,几天进不来出不去。屋里就剩下住得近的两三个娃。我照样把火盆生起来,照样上课,一个字都没少讲。娃们说罗老师就我们几个,你也讲这么认真。我说,一个娃是娃,两个娃也是娃,我不能糊弄你们。

我看着屋里的娃从满满一屋,到十几个,再到几个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可只要还有一个娃来上学,我就照旧生火、照旧上课。我常跟自己说,哪怕只剩一个娃,我这课也得好好上。这是我答应过自己的。

第十章 · 路通了,新学校盖起来了

我快退休那几年,山里头一件大事,是通了公路。挖掘机开进了大湾,硬是在山上凿出一条路来。路一通,山外的东西进得来了,村里的娃出得去了。我站在新修的路边,看着车子头一回开进村,心里又激动又感慨,盼了一辈子的路,到底通了。

路通了没多久,上头拨了款,在村里盖了一所新学校。红砖房,玻璃窗,还通了电,装了电灯。娃们再不用凑着煤油灯写字了,冬天也不用围着火盆烤手了。我头一回走进那亮堂堂的教室,摸着崭新的课桌,眼眶就热了。

新学校来了年轻老师,是师范毕业的,教得比我这半路出家的强。我把教了四十年的这一摊,交到他们手上,心里踏实。我跟那几个年轻人说,山里娃苦,可他们的心是干净的,你们多担待,多教教他们。他们都点头应下。

交班那天,我把那块自己刷的旧黑板,还有那盏煤油灯,都留在了旧教室里。我说这些老物件,就让它们在这儿待着吧,好让往后的娃们知道,从前是怎么念书的。走出那间土坯房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好久好久。

第十一章 · 常到学校门口听娃们念书

退了休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,我反倒不习惯。在家待不住,我就往学校跑。新学校离我家不远,路又平,我天天拄着拐棍溜达过去。我不进去,就站在校门口的树底下,听里头娃们朗朗地念书。

那读书声,是我这辈子听着最舒坦的声音。一年级的娃念拼音,念得奶声奶气;高年级的娃念课文,念得有板有眼。我站在门外,闭着眼听,就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,回到了那间土坯房,回到了我一个人给六个年级上课的日子。

年轻老师见我常来,总请我进去坐坐,让娃们喊我一声老校长。娃们不认得我,可他们不知道,他们脚下这片能念书的地方,是我守了四十年才守下来的。我摸摸这个娃的头,看看那个娃的本子,心里满满当当的。

有时候我媳妇来叫我回家吃饭,见我还赖在校门口不走,就笑我,说你这辈子是离不开这学校了。我说是啊,离不开了。这学校就跟我的命连在一块儿,我听着娃们念书,这心里才安生。

第十二章 · 回望这一生

如今我岁数大了,腿脚不利索了,山也爬不动了。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,我常常想起这一辈子。十九岁站上那块黑板,到白了头交出那间教室,四十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我就守着那么一间土坯房,守着一届又一届的娃。

要说图啥,我真没图过啥。工资低,条件苦,我媳妇跟着我受了一辈子累。可我要是重来一回,我还是会那么选。有人问我后不后悔留在山里,没去镇上。我说不后悔。要是当年我走了,这大湾的娃,得少念多少书,得少走出去多少个。

我这人没啥大本事,也讲不出啥大道理。我就晓得一样——教书是良心活,你对得起娃,娃就对得起你。这四十年,我没敢误过一个娃,没敢应付过一堂课。凭良心做事,我这心里,一直是平平静静的。

有时候娃们回来看我,问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啥。我想了想,说不是教出了大学生,也不是教出了当干部的。是那些走出大山的娃,无论走多远,都还记得从前有那么一间土坯房、一块黑板、一个肯教他们的老师。这就够了。

现在路通了,学校新了,来了年轻老师,山里的娃再不用像从前那样苦着念书了。我站在校门口听着那读书声,就觉得这一辈子值了。往后我这把老骨头埋在这山里,也是安心的。这山,这村,这一茬茬念书的娃,就是我这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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