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地书
周淑英 口述
一位军人妻子的第一人称回忆:一桩只同处三天的军婚,往后近二十年靠一封封家书维系,把牵挂一个字一个字认了又寄。
口述整理 · 2026第一章 · 一门亲事

那年我十九岁,家里托了本村的媒人给我说亲。媒人是我娘的远房表姐,嘴甜,来家里坐了半晌,说的那个人在部队上当兵,人本分,家里也清白。我爹听了直点头,说当兵的人靠得住,是个正经营生。我在里屋隔着门帘听,心里又慌又羞,手里的鞋底纳了半天也没纳进一针。
那时候说亲,讲究的是门当户对、知根知底,两个当事人反倒说不上几句话。我和他头一回见面,是在媒人家的堂屋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坐得笔直,见了我只低声叫了句"周同志",脸就红到了耳根。我偷偷抬眼看他,个子高高的,眉眼干净,说话不多,可那一双手,握着搪瓷缸子,稳稳当当。
我娘后来问我,中不中意。我没敢说话,只把头埋得更低。娘就笑了,说这丫头,脸都红透了,还嘴硬。其实我心里是愿意的。那年月,姑娘家的心事都是藏着掖着的,可再藏,也藏不住那点欢喜。当兵的人身上有股正气,我信得过。
定下亲事那天,他从部队捎回来一块蓝布,说是给我做件新褂子。布不算好,粗粗的,可我摸了又摸,舍不得剪。娘说,留着做嫁衣吧。我就把那块蓝布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箱子最底下。那是我们两个之间,头一样有来有往的东西。
临走前,他站在我家院门口,站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,他这一走,往后聚少离多,怕是要委屈我。我摇摇头,没说话。那时候我还不懂"聚少离多"这四个字有多重,只觉得他肯把心里的话说给我听,我就认了这门亲。日子还没开始,我就已经打定主意,这辈子跟定他了。
第二章 · 三天的婚礼
婚礼办得很简单。那会儿都不兴大操大办,一挂鞭炮,两桌饭菜,请了本家的叔伯婶子来吃顿喜面,就算成了。他探亲的假期短,前后拢共只请下来七天,扣去来回路上,真正在家的日子,掰着指头也数得清。
成亲那天,他还是穿着那身军装。有人打趣他,说新郎官也不换件新衣裳。他憨憨地笑,说这身衣裳最体面。我坐在炕沿上,盖着红盖头,透过那点缝隙,看见他的军鞋擦得锃亮,站在那儿,像一棵直溜溜的小树。屋里人来人往,闹哄哄的,我的心却出奇地静。
夜里人都散了,他坐在桌子那头,我坐在炕这头,两个人都不知说什么好。还是他先开的口,说部队上纪律严,他不能久留,过两天就得走。我"嗯"了一声,眼泪差点掉下来,又硬生生忍了回去。我想,嫁了当兵的,就得有当兵人媳妇的样子,不能拖他的后腿。
成亲头一天,他帮我爹劈了一冬天的柴。第二天,他把院墙上塌了的一角垒好,又把漏雨的屋檐补了补。他话少,手却闲不住,仿佛要把往后几年不能干的活,都赶在这两天里干完。我在灶间烧火,看着他忙里忙外的背影,心里又暖又酸。这就是我的男人了,我在心里默默地想。
第三章 · 一封电报
第三天头晌,村口来了送信的,说部队上拍来了电报,叫他即刻归队。电报纸巴掌大一块,上头没几个字,可就是那几个字,把我们刚捂热的日子,生生给拆散了。他接过电报,看了两眼,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,说,我得走了。
我当时正在和面,手上还沾着面粉,愣愣地站在那儿,半天没回过神。娘在一旁抹眼泪,我爹背过身去,只说,公家的事要紧,快去收拾。我这才慌慌张张地进屋,把他那点行李归拢好,又把家里仅有的两个熟鸡蛋,塞进他的挎包里。
送他到村口,秋风刮得人脸生疼。他站住了,回过头来看我,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没说出一句囫囵话,只说了句,家里就靠你了。我用力点头,说,你放心,家里有我。他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一次也没回头。我知道,他不是不想回头,是怕一回头,就迈不动步子了。
那天我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被土路尽头的树林子吞了进去。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我伸手去理,才发觉满脸都是泪。成亲三天,团圆三天,往后的日子,就要一个人过了。那年我才十九岁,还没弄明白"夫妻"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滋味,就先尝到了分离的苦。
第四章 · 认字
他走后个把月,头一封信到了。送信的在村口喊我的名字,我跑过去,双手接过那个信封,心跳得厉害。信封上是他的字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我摩挲着那几个字,可翻来覆去,一个也认不全。我只念过两年小学,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,急得直掉眼泪。
没法子,我揣着信,跑去找村小的先生。先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很有耐心。他把信念给我听,一句一句,慢慢地念。他说,你男人在信里说,部队上一切都好,叫你别惦记,把身子养好,替他孝敬爹娘。我听着听着,眼泪就下来了,也不知是喜是悲。
从那以后,我就下了决心,要自己认字。白天下地干活,晚上就着一盏煤油灯,把他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不认得的,就记在心里,第二天去问先生,问村里念过书的后生。我把认下的字,用树枝在地上划拉,一遍一遍地写,写到手指头都磨破了皮。
一年下来,他的信,我大半能自己认了。虽说还是磕磕绊绊,可到底不用回回都求人。夜深了,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他的信从头认到尾,仿佛他就坐在对面,正一句一句跟我说着话。那盏煤油灯,陪着我认了不知多少个夜晚,灯芯都换了一根又一根。
认字这桩事,起初是为了看懂他的信,到后来,倒成了我一个人的念想。他不在的日子,我把认下的字,一个个抄在旧账本的背面,抄满了一本又一本。娘说我魔怔了,一个庄稼院里的媳妇,认那么多字做什么。我笑而不答。我心里明白,我认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往他身边靠近的一步。
第五章 · 报喜不报忧
成亲第二年,我怀上了。那阵子家里日子紧,我一个人挑水、下地、伺候我那年迈的公婆,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活却一样没落下。累是累,可我在给他的信里,从来只报喜,不报忧。我说家里都好,庄稼长得旺,叫他安心当他的兵。
其实哪能都好呢。那年闹旱,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,粮食收成不好,一家老小的嘴,全指着我一双手。有一回我挑水崴了脚,肿得老高,疼得直冒汗,可信里我半个字都没提。我想,他在那么远的地方,说了他也帮不上忙,徒惹他挂心,倒不如不说。
他的信里,也总是报喜不报忧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那阵子搞训练,苦得很,夏练三伏,冬练三九,脚上的水泡起了又破,破了又起。可他信里只说,部队上顿顿有饭吃,首长待他好,叫我放心。我们两个隔着千山万水,都在信里给对方描着最好的光景,把苦处,一个人咽下去。
如今想来,这大概就是那个年代夫妻过日子的样子。日子再难,也要在信里挺直了腰杆,给对方一个念想。报喜不报忧,不是骗,是心疼。是知道对方在远处使不上劲,就不忍心再往对方心上添一块石头。这份体谅,是我们两个隔着信纸,一点一点攒下来的。
第六章 · 满月的家书
我娃出生那天,他不在。我一个人在产婆的帮衬下,生下了这个孩子。是个带把儿的,哭声亮堂。娘抱着孩子,喜得直念佛。我躺在炕上,虚弱得说不出话,心里头头一个念头,就是要赶紧给他去信,告诉他,他当爹了。
可我坐月子,身子还没缓过来,握不住笔。娃满月那天,我请了先生来家里,把娃抱在怀里,一句一句地说,让先生替我代笔。我说,孩子生下来了,是个儿子,六斤半,眉眼像你,哭起来嗓门大得很。我说,你别惦记我们娘俩,我们都好,就盼着你能早点回来看看。
先生一边写,我一边掉泪。娃在我怀里睡得香甜,小手攥成个拳头。我想,他要是能看一眼这孩子该多好。可部队上正是要紧的时候,他回不来。我把这份想念,一个字一个字,都装进了那封信里。信寄出去的时候,我抱着娃,站在村口,望着那条土路,望了很久很久。
他回信来,信纸都被水洇皱了。他说,看到信,他一个大男人,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。他说,给孩子取个名字吧,叫盼归,盼着团圆的意思。他说,等他探亲回来,头一件事,就是抱抱这个还没见过面的儿子。那封信,我一直贴身收着,收了好些年。
那阵子,我一个人拉扯着娃,白天下地,夜里喂奶,常常是眼一闭就到了天亮。可我不觉得孤单。每回把娃搂在怀里,我就跟娃念叨他爹的信,一句一句,念给这个还听不懂话的娃听。我想,等娃长大了,总有一天会懂,他爹虽然人不在跟前,心却一天也没离开过这个家。
第七章 · 探亲的日子
往后这些年,他隔上一两年,能探一回亲。每回探亲的信一到,我就掰着指头数日子,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攒下的好东西都拿出来,就等他进门。娃也懂事了,天天跑到村口去望,问我,爹啥时候回来。
他每回回来,都待不了几天。假期短,来回路上又费工夫,真正在家的,也就三五天。那几天,是我们一家一年里头最热闹的日子。他陪娃玩,教娃认字,帮我把重活累活都干了。夜里,我们两个说着这一年里攒下的话,说不完,天就亮了。
可再热闹的日子,也架不住那假期一天天见短。每到他要走的前一晚,我们两个都睡不着。娃也像知道似的,抱着他爹的胳膊不撒手。我把给他备好的干粮、鞋垫,一样一样塞进包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让它掉下来。我怕他看见了,走得不安心。
送他走的那条土路,我走了一回又一回。每一回,都是他在前头走,我在后头站着,看他的背影没进树林子。娃拽着我的衣角,仰着小脸问,爹这回啥时候回来。我摸摸娃的头,说,快了,快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个"快了",又得等上一年半载。团圆是短的,分离是长的,我们的日子,就这么熬着。
第八章 · 一木箱的信
这些年,他的信,我一封也没舍得扔。头几年的信,纸都脆了,字也有些淡了,我就用红布,一层一层地把它们包好。红布是喜庆的颜色,我想,这些信是我们两个的念想,是喜事,就该用红布包着。包好了,一摞一摞,整整齐齐地码进一只木箱里。
那只木箱,是我陪嫁的旧物,不大,可装满了他的信。逢着天好,我就把箱子搬到院里,把信一封封拿出来晾一晾,晒一晒,别让它们受了潮,生了霉。晒完了,再一封封收回去,红布重新包好。街坊看见了,都说我把这箱子看得比命还金贵。
可不是嘛。这一箱子信,就是我们二十来年的日子。哪一年闹了旱,哪一年娃生了病,哪一年他升了衔,哪一年家里添了新物件——全在这些信里头。他不在身边的那些空落落的日子,是这一封封信,把我的心填满的。信在,人就好像在。
我常跟娃说,往后我不在了,别的东西可以不要,这箱子信,你得替我收好。这里头是你爹,是我,是我们一家子的根。娃小时候不懂,只当我是舍不得几张旧纸。等娃长大了,才慢慢明白,这一木箱的信里,装着的是他爹娘一辈子的情分,重得很。
第九章 · 一个字一个字的牵挂
日子久了,我认的字越来越多,也慢慢能自己给他回信了。头几年,我的信都是求人代写的,说出来的话,总隔着一层,不那么贴心。后来我能自己写了,虽说字歪歪扭扭,错字也多,可那是我一笔一画,从心里掏出来的话。
我给他写信,总爱把家里的琐碎事,一件件都写上。说娃这回考试得了多少分,说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枣,说我给他做了几双新鞋垫,说邻家的婶子又添了个孙子。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我一件也不落下。我知道,他在远处,就靠这些琐碎,来想象家里的模样。
有一回,我在信里夹了一片枣树叶子。那是我们院里那棵老枣树上的叶子,绿油油的。我想让他闻一闻家里的味道。他回信说,收到叶子那天,他捧着看了好久,仿佛看见了院子,看见了我,看见了娃在树下追跑。他说,这一片叶子,比什么都金贵。
我们两个就这样,一封信一封信地,把日子过了下来。别人过日子,是朝夕相处,柴米油盐;我们过日子,是纸短情长,一个字一个字地牵挂。这二十来年,我们说过的话,做过的事,怕是大半都在这些信里头。信纸虽薄,可承住了我们一辈子的分量。
第十章 · 团圆
盼星星盼月亮,总算盼到了他转业回家的那一天。那天我早早地起来,把家里收拾得敞敞亮亮,给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。娃也长大成人了,个头比他爹还高出半头,早不是他走那年襁褓里那个娃娃了。我们娘俩站在村口等,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,从土路尽头走来。
他回来了,还是背着那个旧挎包,只是人显老了,鬓角也添了白发。他一进院,先把行李往地上一放,一把抱住了娃。娃愣了一下,随即也搂住了他爹。父子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就那么抱着。我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这一回,他不走了。二十来年了,我头一回不用再送他到村口,头一回不用再数着日子盼团圆,头一回夜里醒来,身边真真切切地睡着我的男人。我常常在半夜里睁开眼,看着他,怕这是一场梦。伸手摸一摸,是暖的,是实的,心才踏实下来。
团圆的日子,是从最平常的地方开始的。他陪我下地,陪我赶集,跟娃补说这些年错过的话。他学着做家务,笨手笨脚地,惹得我们娘俩直笑。那些他缺席的、只能在信里想象的寻常光景,如今一样一样,都成了真的。我们把二十来年欠下的团圆,一天一天,慢慢地补回来。
第十一章 · 回望

如今我老了,我老伴也老了。我们两个坐在院里的枣树下,晒着太阳,说着从前的事。那棵枣树,还是当年那棵,如今枝繁叶茂,结的枣子甜得很。娃也成了家,有了自己的娃,一到过年,满院子都是人,热热闹闹的。
有时候娃的娃缠着我,让我讲从前的故事。我就把那只旧木箱搬出来,一封一封地,给他们念他爷爷的信。念着念着,那些远去的日子,就又回到了眼前——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那封巴掌大的电报,那盏认字的煤油灯,那条送了一回又一回的土路。
人家都说,我这一辈子苦,守了大半辈子的活寡。我却不觉得苦。我这辈子的婚姻,说起来,一半是那团圆的三天,一半是那二十来年的书信。三天太短,短得像一场梦;二十来年太长,长得每一天都在牵挂。可正是这一短一长,把我们两个的心,牢牢地系在了一起。
我常想,要是没有那些信,这二十来年,我怕是熬不过来。是那一封封信,让我知道,无论他离得多远,他的心,始终在这个家里。是那一个字一个字的牵挂,把两地的日子,缝成了一辈子。这就够了。人这一辈子,有个人在远处惦记着你,也有个人值得你日日夜夜地惦记,就够了。
第十二章 · 命根子
去年,我把那只木箱,郑重地交给了娃。我说,我年纪大了,眼也花了,这些信,往后就归你收着了。这是我们一家子的命根子,你得替我们传下去。娃双手接过箱子,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圈都红了。
我打开箱子,最后又摸了摸那些用红布包着的信。二十来年的光阴,全在这里头了。每一封信,我都记得是哪一年寄来的,说了些什么话。它们陪我走过了最难熬的日子,也见证了我们一家子的团圆。如今,我要把它们,交给下一辈了。
我跟娃说,往后你的娃、你娃的娃,要是想知道,从前的人是怎么过日子、怎么牵挂一个人的,就把这箱子信打开,念给他们听。让他们知道,在那个没有电话、见一面要走上好些天的年月,两个人是怎样靠着一张薄薄的信纸,把一辈子的情分,稳稳地捧在手心里的。
夜里,我又梦见了从前。梦见我十九岁,站在村口,看着那个穿军装的身影,从土路尽头走来。他还是那么年轻,眉眼干净,冲我憨憨地笑。我朝他走过去,一步,一步,走了好远好远。醒来时,窗外月色正好,我老伴就睡在身边,呼吸均匀。我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这一握,就是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