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埠头的夏天

河埠头的夏天

沈玉珍 口述

一个1953年生于苏州城外水乡的普通女子,从门前那条河讲到进城做工、成家过日子,把七十多年的寻常光阴一件件说给你听。

口述整理 · 2026

第一章 · 门前那条河

第一章 · 门前那条河

我叫沈玉珍,一九五三年生在苏州城外的水乡,村名我就不说了,反正是那种一出门就见水的地方。我记事起,家门口就有一条河,不宽,两三丈的样子,水是青绿色的,太阳一照,底下的水草看得清清楚楚。河对岸也是人家,隔水说话都听得见,谁家中午烧了红烧肉,那个香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。

我们那儿的房子,都是背靠河、面朝田,前门通路,后门下水。每家后门口都有个河埠头,几级青石台阶伸到水里,是自家淘米、洗衣、汰马桶的地方。我娘常说,一家人过得好不好,看看河埠头就知道,勤快人家的石阶擦得发亮,懒人家的长满了青苔。

那条河养活了大半个村子。吃的水是它,洗的水是它,浇田的水也是它。夏天热得受不了,我们小孩子就扑通扑通往里跳,河底是软软的泥,脚一踩陷进去,凉得舒服。我娘在岸上喊我回家吃饭,我总要装作没听见,多泡一会儿是一会儿。

河上一年四季都有船来往。运粪的、运砖的、卖菜卖鱼的,摇着橹一路吆喝。有卖货郎的小船靠到河埠头,摇着拨浪鼓,针头线脑、糖块麦芽糖都有,村里的女人小孩就都围过去。我娘偶尔会拿几个鸡蛋跟他换一把针、一轴线,我就眼巴巴地盯着那点麦芽糖,馋得直咽口水。

现在想想,我这一辈子好多事,都是从那条河边上开始的。人的命,好像也跟水一样,看着平平静静,其实一直在往前流,你拦也拦不住。

第二章 · 我爹和我娘

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种田人,话不多,一天到晚在田里。他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。我小时候不懂事,嫌他身上有股汗味和泥味,长大了才明白,那味道就是一家人饭碗的味道。

我娘比我爹能干,也比我爹爱说话。她纳鞋底、缝衣裳、腌咸菜,样样拿得出手。家里五张嘴,就靠她一双手东挪西凑地过。粮食不够的时候,她把稀饭熬得能照见人影,还笑着说,稀点好,稀点养胃。那会儿我信了,现在想起来眼睛就发酸。

我们家一共五个人:我爹、我娘、我、我弟,还有我奶奶。我是老大,底下就一个弟弟,中间本来还有个妹妹,没养住,很小就走了,我娘一提起就不作声。那个年月,孩子没了是常有的事,可当娘的心里,哪块疤都是疼的。

农忙的时候,一家人天不亮就下田,割稻、插秧、挑担,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。我娘一边干活,一边还要惦记着家里的锅灶。中午就在田埂上吃饭,一碗糙米饭、一点腌菜,就着凉水,也吃得香。我爹总把碗里稠一点的拨给我和我弟,自己扒拉那点稀的。这些小事,那会儿只当是平常,如今回想起来,才知道那是最实在的疼人。

我爹脾气好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他常跟我说一句话:吃亏是福,让人不算输。我小时候不服气,觉得凭什么老让着别人。等我自己有了儿女,在城里过了大半辈子,才慢慢咂摸出他这话的味道来。

第三章 · 供销社的水果糖

村里往东走二里地,有个供销社,是我们那一带唯一能买东西的地方。青砖房子,木头柜台,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盐、酱油、火柴、煤油,还有一匹一匹的布。那时候什么都要票,扯布要布票,买糖要糖票,你有钱没票,人家也不卖给你。

我最惦记的是柜台玻璃罐里的水果糖,花花绿绿的糖纸,橘子味的、薄荷味的都有。一分钱两颗,可就是这一分钱,我娘也未必舍得给。逢到过年,或者我帮着干了大活,她才会从贴身的手绢里摸出一分钱,我攥着那两颗糖,能高兴一整天。

糖我总是舍不得一口吃掉,含在嘴里,慢慢地抿,抿到最后薄得像张纸,才依依不舍地咽下去。那点甜味,是我小时候记得最牢的甜。后来日子好了,什么糖买不到,可再没有一颗糖,甜得过那个玻璃罐里的橘子糖了。

除了糖,供销社还是我们打听消息的地方。谁家娶媳妇、谁家添了娃、城里又出了什么新鲜事,都在那木头柜台前头传开。大人们买着东西,凑在一块儿唠嗑,我们小孩就在旁边跑来跑去,闻着那股煤油和布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,一想起来,整个童年就都回来了。

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,我们都叫她张阿姨。她记性好,谁家扯了几尺布、买了多少盐,她心里都有本账。谁家实在揭不开锅,她有时也睁只眼闭只眼,赊一点给你。那年头人穷,可人心里那点热乎气,是真的。

第四章 · 粮票布票的年月

说起票证,现在的年轻人怕是听都没听过。那时候可不得了,粮票就是命根子。我们乡下人是农业户口,吃自家分的口粮,没有粮票;进了城的人才有粮票,凭票买米买面。所以我们心里都清楚,城里和乡下,隔着的不只是一条河,是两种活法。

布票管得也紧。一年就发那么几尺,全家老小的衣裳都指着它。我娘的本事,就是把大人穿破的衣裳改小了给我穿,我穿小了再给我弟穿,补丁摞补丁,一件衣裳能传三个人。新衣裳这三个字,一年到头也难得听见一回。

过年是最盼的。哪怕再穷,我娘也要想法子给我们做一件新的,哪怕只是一块新头绳、一双新布鞋。她熬夜纳鞋底,煤油灯下一针一针,我睡一觉醒来,她还坐在那儿。那双鞋穿在脚上,我走路都不敢用力踩,怕磨坏了。

那时候家家都攒东西,什么都舍不得扔。旧报纸糊墙,破布拼鞋底,牙膏皮攒着能卖几分钱。我娘有个铁皮盒子,里头装着各样的票和几张零钱,看得比什么都紧。每回要花钱,她都要把盒子打开算了又算,嘴里念叨着这个月还能剩几个。过日子的精打细算,我就是那时候跟她学的。

如今想来,那时候的日子紧是真紧,可一家人挤在一处,锅里有口热的,心里就踏实。缺的东西太多了,反倒把有的那点东西看得金贵。人这一辈子,到底是缺着好还是足着好,我到老也没想明白。

第五章 · 上学和放牛

我念过几年小学,就在邻村的祠堂里。一间大屋子,几个年级坐在一块儿,一个先生教到底。桌子是各家自己扛去的,高矮不一。我读书还算用心,先生夸过我几回,说这丫头脑子活,可惜是个女娃。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。

读到四年级,家里就不让念了。我娘说,女孩子认得几个字、会算个账就够了,早点帮家里干活是正经。我心里不情愿,可也知道,我要是再念,我弟就得少吃几口饭。那会儿的女孩子,认命是从小就学会的。

不念书了,我就在家干活,喂猪、割草、放牛。我们家有头老水牛,性子倔,可跟我处熟了。我牵着它去河滩上吃草,自己就坐在草坡上发呆,看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飘。那是我一天里最清闲的时候,也是我最爱瞎想的时候。

放牛之外,家里的活也压在我身上。我弟比我小,干不动重活,我这个当姐姐的就得顶上。挑水、劈柴、烧饭、洗衣裳,样样都得会。冬天在河埠头汰衣裳,水冷得刺骨,手冻得又红又肿,裂了口子。我娘看着心疼,可家里就这么些人手,谁也躲不掉。那双手上的裂口,一到冬天就犯,跟了我好多年。

我常想,河那头、城那头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班船每天从我们村口过,鸣一声笛,突突突地往城里去。我盯着那船看,心里痒痒的,总觉得自己这辈子,不该就困在这个河湾里。这个念头,一直到我十六岁那年,才算真的动了脚。

第六章 · 十六岁,坐班船进城

一九六九年,我十六岁。村里有人在城里的丝厂做工,捎话回来说厂里要招女工,手脚麻利就行。我娘犹豫了好久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她说,家里实在困难,你出去,能挣一口是一口,也算给你弟省下一份。

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大亮。我娘给我烙了几张饼,塞进一个蓝布包袱,又往我手里塞了两块钱,说路上万一有个难处。我爹一句话没说,一直把我送到河埠头。班船来了,我上了船,回头看,他还站在那几级青石台阶上,越来越小。

班船在河里走了大半天。两岸的田、村、桥,一点点往后退。我坐在船头,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心里又怕又盼。怕的是往后一个人在城里,人生地不熟;盼的是,总算要去看看那个我想了那么多年的城里头了。

船到城里码头,我拎着包袱下来,一下子就懵了。人那么多,房子那么高,路上还有骑自行车的、拉板车的,铃铛声、吆喝声混在一块儿。我站在码头上,攥着包袱带子,半天没敢挪步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的日子,从这儿真的要翻篇了。

第七章 · 丝厂里的师傅

第七章 · 丝厂里的师傅

进了丝厂,我被分到缫丝车间。整个车间又热又潮,蒸汽腾腾的,一股煮蚕茧的味道,闻久了头发晕。刚去那阵子,我手笨,接不好丝头,急得直掉眼泪。带我的师傅姓王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,手上功夫是全车间数得着的。

王师傅嘴上厉害,心是软的。她见我笨,不但没嫌弃,反倒手把手教我。她说,丫头,做这行没别的窍门,就是手要稳、心要静,急不得。她握着我的手,一遍一遍教我怎么捻丝头。学了个把月,我总算摸出了门道。

我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,一间屋子住八个女工,上下铺。晚上熄了灯,大家躺在床上说悄悄话,说各自的家、各自的心事。有想家哭鼻子的,也有说以后要嫁个城里人、再不回乡下的。那些夜里的话,现在想起来,还热乎乎的。

城里的日子,头一样要学的就是过关。买米买菜要粮票,坐公交要认路,说话也跟乡下不一样。我头一回一个人上街,走岔了道,绕了大半天才摸回厂里,急得直哭。慢慢地,我也学精了,哪家副食店的东西新鲜、哪天有便宜菜,我心里都门儿清。乡下丫头,就这么一点一点变成了城里的做工人。

第一个月发工资,我记得清清楚楚,十八块。我一分没舍得花,攒着,等回家的时候一起带给我娘。我娘接过钱,手直抖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她说,我们家玉珍,会挣钱了。就这一句话,我这一路的苦,全值了。

第八章 · 遇见我老伴

我老伴姓陈,是隔壁机械厂的钳工,比我大三岁。我们是厂里一块儿看电影认识的。那时候看电影是大事,露天场子,一块白布挂起来,底下坐满了人。他就坐我旁边,帮我占了个板凳,还分了我半块烤山芋。就这么,认识了。

他这个人,长得不算周正,可老实、肯干,一双手什么都会修。谈了大半年,他托厂里的老师傅上门来提亲。我娘见了他一面,回来跟我说,这后生眼神干净,靠得住,你自己拿主意。我心里其实早有数了,就点了头。

我们结婚,没什么排场。两间厂里分的小房,一张床、一个五斗橱、几只木箱,就是全部家当。摆了两桌酒,请的都是厂里的工友。他给我买了块上海牌手表,是他攒了半年工资买的。那块表我戴了几十年,走得比我这条命还准。

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。我们也吵,为了钱吵,为了孩子吵,为了他抽烟喝酒吵。可吵归吵,日子还是一天天往下过。他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,可我病了,是他半夜背我去医院;我难过了,是他闷头给我烧一碗热汤面。好不好,都在这些不吭声的事里头。

第九章 · 筒子楼里的小家

成了家,我们搬进了厂里的筒子楼。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一间挨一间的房,家家户户的煤炉都摆在走廊里。一到烧饭时候,那走廊里烟熏火燎,油盐酱醋的味道混成一团,谁家吃什么,闻闻就知道。

我们那间房也就十几个平方,一家几口挤在里头。白天是客厅,晚上是卧室,桌子一收就当饭桌,铺盖一摊就是床。孩子小的时候,就睡在我们脚头。地方是挤,可挤有挤的热闹,邻里之间,谁家有个大事小情,招呼一声就来帮忙。

那时候讲究三大件。头一个盼的是自行车,有了它,上下班、买菜、走亲戚都方便。后来又添了缝纫机,我娘教过我踩,一家人的衣裳我自己就能做了。再往后,才敢想手表、收音机。这些东西,都是我们两口子一分一分抠出来、一件一件添起来的。

筒子楼里,邻里就跟一家人差不多。谁家炒菜没盐了,隔壁敲敲门就借;谁家孩子发烧,半夜里也有人帮着跑医院。夏天太热,屋里待不住,大家就把凉席、竹床搬到走廊、搬到院子里,摇着蒲扇乘凉,一直聊到半夜。那种热闹,那种不见外,如今住进单元楼,对门是谁都不认得,是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最难的是拉扯孩子。我们生了一儿一女,又要上班,又要顾家,忙得脚不沾地。孩子没人带,就锁在屋里,或者托给楼里的邻居照看。想想那时候真苦,可苦着苦着,孩子也就长大了。日子这东西,回头看是长,过起来倒也快。

第十章 ·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

到了八十年代,风向慢慢变了。先是票证一样一样地取消,粮票没用了,布票也作废了,商店里的东西一下子多了起来,想买什么,只要有钱就能买到。头一回不用票就买了一块花布,我心里那个新鲜,比过年还高兴。

厂里的日子也活络了。奖金多了,福利也好了。我们家先是添了台黑白电视机,十四寸的,一到晚上,屋里屋外挤满了看电视的邻居。后来又换了彩电,装了电话,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奔。我常跟我老伴说,我们赶上好时候了。

孩子也都争气。儿子念了书,进了单位;女儿手巧,学了裁缝,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店。他们一个个成了家,有了自己的小日子。我们两口子肩上的担子,总算轻了。忙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觉得,可以喘口气了。

日子松快了,我们俩也学着享点福。夏天买个电风扇,后来又添了电冰箱,冰镇的西瓜、绿豆汤,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。逢到礼拜天,我们坐公交去逛逛街,进城那么多年,头一回是为了闲逛,不为了做工、不为了办事。他给我买过一件的确良的衬衫,浅蓝的,我一直舍不得穿,压在箱底。

只是日子好了,人也老了。厂子后来效益不行,我们俩陆陆续续退了下来。走出厂门那天,我回头看了看那几根大烟囱,心里空落落的。那地方,装着我从十六岁到退休的整整半辈子啊。好也好,歹也歹,都过去了。

第十一章 · 老伴走了以后

我老伴是七十岁那年走的,心脏的毛病。走得不算太受罪,睡着睡着,就没了气。我摸他手的时候,还是温的。几十年的夫妻,说没就没了,我坐在床边,半天没缓过神来,连哭都忘了哭。

他走了以后,屋子一下子空了。我做惯了两个人的饭,一时改不过来,总是烧多了。晚上一个人睡,翻来覆去,听着钟摆的声音,天怎么亮得那么慢。人家说少年夫妻老来伴,伴没了,才知道那个伴,是刻进骨头里的。

好在儿女孝顺,隔三岔五就来看我,一个劲儿劝我搬去跟他们住。我不肯。我说,这屋里的一桌一椅,都是我跟你爹一手一脚置办的,我离不开。他们拗不过我,就轮流来陪我,给我买这买那。有他们在,我心里也就没那么空了。

我也慢慢学着一个人过。早上去菜场买点小菜,回来给自己烧一荤一素;下午看看电视,打个盹;晚上早早睡下。孙子孙女来看我,是我最高兴的时候,我总要塞给他们点吃的、点零花钱,他们不要,我就往他们兜里硬塞。人到了这个岁数,就图个儿孙绕膝,别的都是虚的。

人老了,最怕的不是穷,是没人说话。好在楼下有几个老姐妹,天气好的时候,我们就坐在楼下的石凳上,晒晒太阳,东家长西家短地聊。聊着聊着,一个下午就过去了。日子嘛,就是这么一天一天,慢慢地熬,也慢慢地过。

第十二章 · 回望这一生

如今我七十多了,孙子孙女都大了,有的都在外头工作了。逢年过节,一大家子人聚在一块儿,坐满一大桌,热热闹闹的。我坐在上首,看着他们说说笑笑,心里又满足又恍惚,好像还是当年河埠头边上那个丫头,一转眼,就成了满头白发的人。

这些年,我也回过几次乡下老家。村子早变了样,河还在,只是水没从前那么清了,河埠头的青石台阶,也没什么人用了。我站在原来我家门口的位置,望着那条河,想起我爹送我上班船的那个早上,眼泪就不听话地下来了。

人这一辈子,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。我没做过什么大事,就是个普通人,本本分分过了一生。种过田、进过城、做过工、养过儿女、送走过老伴。要说苦,苦是真吃过;要说甜,那点甜也是实实在在的。到了这个岁数,回头看,没什么好后悔的。

我讲这些,不图别的,就是想给儿孙们留个念想。等我哪天不在了,他们要是想起我,能翻出这些话来听一听,知道他们的娘、他们的奶奶,是从苏州城外的一条河边上走出来的,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,我也就知足了。门前那条河的水,还在往前流,我们一家人的日子,也还得往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