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纱厂的二十年
李长庚 口述
一名普通细纱车间男工的第一人称自述,从十七岁顶班当学徒到下岗买断再重新讨生活,讲述一座国营棉纺厂的车间烟火与人间冷暖。
口述整理 · 2026第一章 · 顶班

一九七九年那个夏天,我十七岁,念完初中就没再往上走。我爹在国棉三厂细纱车间干了大半辈子,那年他腿脚出了毛病,站不了长班,厂里有个政策,叫顶班接班,父亲退下来,儿子顶上去。我爹把这事跟我一说,我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发怵。欢喜的是有了铁饭碗,一个月挣的钱够贴补家用;发怵的是我压根不知道纱厂里头是个什么光景。
报到那天,我娘天不亮就起来,给我烙了两张油饼,用手绢包好塞进我兜里,嘴里念叨着别偷懒别惹事。我揣着那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,走了四十多分钟到厂门口。厂门是那种铁栅栏的大门,上头一颗红五星,门房的老张头问了问,指着里头一栋灰扑扑的厂房让我自己进去。
一进车间那道门,我整个人就懵了。轰隆隆的机器声一下子把我罩住,耳朵嗡嗡的,说话都得贴着耳朵喊。空气里全是棉絮,白蒙蒙一层,飘在头顶,落在肩上,鼻子里一吸全是那股子棉花的干味儿。上千个纱锭一起转,锭子上的纱管飞快地打着旋,看得人眼晕。
带我的师傅姓王,四十多岁,脸黑瘦黑瘦的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没多说话,只丢下一句:在这儿吃这碗饭,先得把耳朵练出来,把手练出来,别的都是虚的。我那会儿还不懂这话的分量,只是使劲点头。就这么着,我在纱厂的日子,从那个满车间飞棉絮的早上开始了。
第二章 · 接头
学徒头一样要练的,是接头。细纱纺出来的线又细又脆,纺纱的时候动不动就断头,一断,那个锭子就空转,出不了活。工人的本事,全在断头之后那一下——两只手指头把断开的两截纱捻到一块儿,接上,让它接着往下走。看着简单,真上手才知道难。
王师傅先让我练捻。他从纱管上抽出两根线头,捏在指间,手腕轻轻一搓,两根线就拧成了一根,接口平顺得几乎看不出来。我照着学,手指头笨得像木头,不是捻不上,就是接的疙瘩老大一个,一过导纱钩就又断了。头几天下来,两个食指的指肚都磨破了,火辣辣地疼,晚上回家碰水都钻心。
我娘看我手上缠着布条,心疼得直掉眼泪,说要不算了。我爹没吭声,就说了句,哪个当徒弟的不脱层皮。我把这话记在心里,第二天照旧去。破了的手指头贴上胶布,接着练。王师傅看我不叫苦,脸色缓了些,开始肯多教我几手,说接头要眼到手到,断哪根接哪根,眼睛得在几百个锭子上来回扫,一刻都不能松。
练了差不多两个月,我的手总算开了窍。断头一响,我扭头一看就知道是哪个锭子,几步跨过去,手指一捻一带,接上就走,一气呵成。王师傅在旁边看了半天,难得地夸了一句,说这小子还算是块料。那天我心里头美得不行,觉得自己总算不是白饭桶了。手上的茧,就是从那阵子一层一层长出来的。
第三章 · 三班倒
进厂第二年,我转了正,正式顶岗,跟着车间上三班倒。所谓三班倒,就是早班、中班、夜班轮着来,机器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歇,人换班机器不停。那几年厂里订单多,棉纱走俏,车间恨不得把每台机器都榨干,人自然也跟着连轴转。
最难熬的是夜班。半夜两三点钟,正是人最困的时候,可细纱不等人,断头照样一个接一个。为了提神,我们兜里揣着薄荷块,实在扛不住就往太阳穴上抹点清凉油,辣得眼泪直流也得睁着眼。车间主任隔一会儿就来回走一趟,谁靠着机器打盹,一嗓子就吼过去。那时候年轻,硬是这么扛下来了。
换班的时候有个规矩,叫交接班。上一班的人得把自己看的那排机器交清楚,哪台锭子有毛病,哪个部位该上油了,一样一样跟下一班的人说明白。谁要是交接马虎,出了活儿上的岔子,是要担责任的。我们那会儿讲究一句话,机器是公家的,可活儿是自己的良心。
三班倒最磨人的不光是身子,还有那个作息。上夜班的那一礼拜,白天睡觉,窗帘拉得死死的,外头孩子哭大人叫也得睡。刚适应过来,又该倒回白班了,人整个是晕的。可就是在这么倒腾的日子里,我从一个毛头小子,慢慢熬成了车间里数得着的熟练工。谁的机器出了怪毛病摆不平,班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喊我去看看。
第四章 · 票证年月
那些年过日子,离不开一样东西,就是票。买粮有粮票,买布有布票,买油有油票,逢年过节想割二斤肉,还得凭肉票。钱是钱,票是票,光有钱没票,柜台上的东西你也拿不走。我娘持家,那一沓子票攥得比钱还紧,用一张少一张,算计得清清楚楚。
我们纱厂虽说是纺布的,可自己人扯布做衣裳,一样得凭布票。倒是厂里偶尔发点处理的次布、下脚料,价钱便宜,那是职工才有的便宜。我头一件像样的的确良衬衫,就是用厂里发的布票加上攒的工资票钱,跑到百货大楼买布,再拿回家让我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穿上那天,我在镜子跟前照了又照。
发工资是每月的大日子。到了发薪那天,会计室门口排起长队,一个个报工号、按手印,领到手是薄薄一沓票子和几个钢镚儿。我头一个月的工资,好像是十几块钱,如今说出来没人信。可那时候物价也低,一分钱能买一颗糖,几毛钱能下顿馆子,日子紧巴,倒也过得下去。
我领了工资,头一件事是给我娘。她接过去,抽出一小部分塞回我手里当零花,剩下的收进那个上了锁的抽屉。抽屉里有个小本子,记着这个月要交多少水电、还多少人情、攒多少给我将来说媳妇用。那个年月,一家人的日子就是这么一笔一笔、一票一票算着往前挪的。
第五章 · 大院
国棉三厂那时候不光是个上班的地方,简直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小社会。厂子外头一圈是家属院,一排排的红砖楼,住的全是本厂职工。院里头该有的都有:食堂、澡堂、医务室、托儿所,连子弟小学都是厂里自己办的。用当时的话说,从生到老,厂子全给你包了。
我最忘不了的是澡堂。车间里一身棉絮一身汗,下了班先奔澡堂。大池子热气腾腾,一屋子光膀子的汉子,你搓我我搓你,聊车间里的事,聊谁家娶媳妇谁家添了娃,一天的乏气泡在热水里全消了。逢到冬天,外头冷得跺脚,进了澡堂那叫一个舒坦,谁都不愿意先出来。
托儿所也是顶顶要紧的。后来我成了家,媳妇也在厂里的织布车间,两口子都上班,孩子没人看,全靠厂办的托儿所。早上上班顺手把娃往托儿所一送,下了班再接回来,一分钱不多花。阿姨都是厂里职工家属,知根知底,放心。这份便利,是外头人羡慕不来的。
逢年过节,大院里更是热闹。厂里搭台子演节目,工会发点米面油当福利,家家户户端着自家做的菜互相串门。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一栋楼的人都来帮忙。那种一个院里几百户人家彼此都熟脸的日子,如今是再难碰上了。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一段光景,就是在那个大院里过的。
第六章 · 成家
说到我媳妇,还是厂里的媒人牵的线。她在隔壁织布车间,比我小两岁,性子和顺,手也巧。头一回见面是在厂工会的活动室,两边人坐一屋,都不好意思吭声,还是各自的师傅在中间搭话。我偷偷瞧了她一眼,觉着这姑娘老实本分,心里就有了数。
我们那时候谈对象,不像现在花里胡哨。下了班一块儿走走,逛逛马路,顶多买两根冰棍。她知道我是细纱车间的技术工,我知道她织布也是把好手,两个人都是厂里的人,说的都是一样的话,处起来省心。处了大半年,两家爹娘一碰头,这门亲事就定了。
结婚那天很简单。厂里分了我一间小房,十几个平方,我自己刷了墙,托人打了一套家具。摆了几桌,请的都是车间的师傅工友。没有什么排场,可屋里贴着大红喜字,桌上摆着糖果瓜子,工友们起哄闹洞房,那份热乎劲儿,比什么都金贵。我媳妇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,脸红扑扑的。
成了家,日子就有了盼头。两口子一个纺纱一个织布,都是三班倒,有时候我上夜班她上白班,一天到头见不着几面,全靠桌上留的字条传话。可再苦再累,想着这个家是自己的,回来有口热饭,心里就是暖的。第二年,我们的头一个孩子落了地,我当爹了,肩上的担子,一下子沉了,也实了。
第七章 · 班组长
熬到八十年代中后期,我在细纱车间也算是老资格了。技术过硬,肯下力气,为人也还处得来,车间领导就把我提成了班组长。一个班组几十号人,机器几十台,产量、质量、出勤,样样都归我管。这担子接过来,我才知道当个头儿不比当工人轻松。
当班组长,头一条是自己得过硬。我带的那个班,接头快、断头少、白花少,产量在车间里排得上号。可光自己行不够,还得会带人。班里有新来的学徒,我就照着当年王师傅带我的路子,手把手地教,破了指头我也劝他别打退堂鼓。有几个后生,后来都成了车间的骨干。
那几年厂里搞劳动竞赛,比产量比质量,各班组之间较着劲。我把班里的人拢在一块儿,谁的机器有毛病抢着修,谁家里有难处大伙儿凑着帮,一个班拧成一股绳。有一年年终,我们班评上了先进班组,我个人也评上了技术标兵,胸前戴了大红花,站在主席台上让厂长握手。那是我一辈子里头难得的高光时刻。
戴大红花那天回到家,我把奖状往墙上一贴,我爹坐在旁边抽着烟,半天没说话,末了憋出一句,比我当年强。就这一句,我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。我知道,我没给我爹丢人,也没给三厂丢人。那阵子,是我觉着这辈子最有奔头、最抬得起头的日子。
第八章 · 变天
好日子过着过着,风向就变了。大概是九十年代往后,厂里的订单一年比一年少。头些年机器不够用,后来是活儿不够机器干。原先三班倒连轴转,慢慢地先停了夜班,再往后中班也时上时不上。车间里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儿,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。
起先大伙儿都不当回事,觉着不过是一时的紧,缓缓就过去了。可日子一长,苗头越来越不对。棉纱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,外头新起来的厂子机器新、成本低,把我们的市场一块块啃了去。厂里开始拖欠工资,头一个月拖十天,后来拖半个月,再后来干脆发一部分压一部分。人心就散了。
最难的时候,车间里一半机器是停着的。我这个班组长,眼看着班里的人一个个愁眉苦脸,心里比谁都堵。有的工友托关系往外调,有的干脆停薪留职出去找活儿。我劝也劝不住,说心里话,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劝。厂子是我的家,可这个家眼瞅着就要撑不住了。
我记得有天夜里,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车间待了半宿。停着的机器蒙了一层灰,那些锭子一动不动,静得让人心慌。我干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觉着这地方这么冷清。飞了半辈子的棉絮不飞了,轰隆隆的机器声没了,我这心里空落落的,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。
第九章 · 买断

真正的坎,是下岗买断。厂里最后是撑不下去了,上头来了政策,叫买断工龄。说白了,就是拿一笔钱,把你这些年的工龄一次性了断,从此你跟厂子两清,各奔前程。算下来,我干了将近二十年,一年折几百块钱,加一块儿也就那么一沓子,攥在手里薄薄的。
签那张字的时候,我的手是抖的。一个大男人,眼圈发热。我在这个厂里从十七岁进来,接头、倒班、当班组长、评标兵,我这大半个青春全撂在这儿了。如今一纸文书,几万块钱,就把我这二十年买断了。走出厂门那天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生了锈的红五星,心里跟被掏空了似的。
回到家,我媳妇也下了岗,织布车间早我们一步就散了。两口子都没了工作,孩子还在念书,正是花钱的时候。那阵子是真难,夜里躺着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算,这点买断的钱能撑几个月,撑完了往哪儿去。愁得我头发都白了一片。我媳妇反倒还宽我的心,说天塌不下来,人总有条活路。
最难受的不是没钱,是那个心气儿垮了。干了半辈子的手艺,说没用就没用了。走在街上碰见老工友,谁也不提厂里的事,怕戳心窝子。可日子还得往前过,孩子还得供,我这个当爹的,不能趴下。缓了些日子,我抹了把脸,跟我媳妇说,别的不会,力气还有,饿不死。
第十章 · 重新讨生活
下了岗,四十来岁的人,重新出去讨生活。头一样干的是摆摊。我在夜市口支了个小摊,卖点袜子毛巾针头线脑的小百货。放下面子这一关最难过。当年好歹是个技术标兵,如今蹲在马路牙子上招呼买卖,头一回吆喝,那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喊不出来。可看看家里,什么面子都得放下。
摆摊挣的是辛苦钱,天不亮出摊,天黑透了才收,一分一厘地抠。后来一个老工友给我引荐,说厂区大门要招个看门的,管吃住,钱不多,胜在稳当。我一听就去了。守传达室的夜里,一盏灯、一只小炉子、一本登记簿,来往的车我抬杆放行,进出的人我记上一笔,跟当年守着机器盯断头没什么两样,就是耳边不再有那震天的轰隆声了。活儿轻了,钱也少了,可我把纱厂里养出来的那股较真劲儿,原样带进了这间小小的传达室。
那些年,就靠着摆摊加看门这点收入,加上我媳妇打的零工,一家人紧巴巴地往前熬。最要紧的一件事,是孩子的学。我跟我媳妇早就商量定了,砸锅卖铁也得让娃念下去,我们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,不能再让下一代吃。学费再紧,从没跟孩子提过一个难字。
供到后来,我那孩子考上了大学,是我们这一大家子里头头一个大学生。接到通知书那天,我在传达室值班,媳妇打电话来告诉我,我攥着话筒,半天没说出话。挂了电话,我一个人在传达室里头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这些年的苦,值了。我这个下岗工人,总算把孩子供出来了。
第十一章 · 回望
如今我岁数大了,早都不用再出去做工。孩子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,隔三差五回来看看,桌上摆得满满当当。我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晒着太阳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,还是纱厂那些事。轰隆隆的机器声,满车间飞的棉絮,好像就在昨天。
有回我路过原先厂子的地界,早就不是纱厂了,盖起了一片新楼房,那颗红五星的大门早拆得没了影儿。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老半天,认不出一点旧模样。可我心里清楚,脚底下这块地,埋着我从十七岁到快四十的整整一段人生。那些机器、那些工友、那些日子,别人看不见,我这心里头一件一件都在。
我这辈子,说大不大。没当过什么大官,没挣过什么大钱,就是国棉三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工人。可我不觉得白活。学徒时磨破的手指头,三班倒熬红的眼睛,戴过的大红花,下岗时抖过的手,摆摊时喊出去的第一嗓子——这些都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过出来的,一样也不虚。
人家问我,后不后悔进纱厂。我说不后悔。那是个讲力气、讲手艺、讲良心的年月,我把最好的二十来年都搭在了车间里,也在那儿学会了怎么当个顶天立地的人。厂子没了,手艺没用了,可那份认真、那份硬气,跟着我到今天,也传给了我的孩子。这就够了。
第十二章 · 交代
我这些话,本来是不打算说的。一个粗人,没什么文化,怕说出来让人笑话。是孩子几回劝我,说爹,你这一辈子的事,不留下来,往后就没人知道了。我想想也是。人总有走的那天,这些事我要是不讲,跟着我一块儿没了,怪可惜的。
所以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事,一段一段地讲了出来。讲得不利索,前言不搭后语,可句句都是真的。哪一年顶的班,跟哪个师傅学的手艺,哪一天戴的大红花,哪一天签的字下的岗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也忘不了。
我不图这些话有多大用处。就是想让往后的人知道,曾经有这么一座纱厂,有这么一帮子工人,起早贪黑地纺纱织布,红火过,也散过。我们这些人,没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,可我们这一双双手,实打实地干了一辈子活,养了一家子人。
最后我想跟我的孩子,还有孩子的孩子说一句:日子再难,人不能垮了那口气。你爷爷当年腿脚不行退下来,把班顶给了我;我下了岗,摆摊看门也把你供出了大学。这一辈一辈,靠的不是运气,是那股子不服输、肯下力气的劲儿。这股劲儿,你们千万别丢了。这就是我,李长庚,一个纱厂工人,想留下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