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乡那年我十七

下乡那年我十七

赵建国 口述

一名十七岁少年背着铺盖登上北上的知青专列,在黑龙江的黑土地上熬过八个寒暑,从想家到扎根,最终回城成家,晚年平静回望这段路。

口述整理 · 2026

第一章 · 站台上那一声哭

第一章 · 站台上那一声哭

一九六八年那年秋天,我刚满十七。街道上的锣鼓敲了大半个月,红纸标语从巷口一直贴到我们院门口。我娘一句话没多说,只是把家里那床顶厚的棉被拆了重新絮,又缝进去半斤新棉花。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,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的眼睛。

临走前一晚,我爹把我叫到桌边,倒了小半盅酒,自己喝了一口,剩下的推给我。他说,出门在外,饿不着冻不着就行,别惦记家里。我端着那盅酒,喉咙发紧,愣是没敢应声。那是我头一回跟我爹对坐喝酒,也是往后好几年里唯一的一回。

出发那天清早,天还没大亮,一家人送我到火车站。站台上黑压压全是人,有敲锣打鼓的,有抹眼泪的,分不清哪句话是喊给谁听的。我背着铺盖卷,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,被人流一点点推着往车门口挪。

汽笛一响,整个站台像是被人猛地掐了一下,哭声轰的一下全冒了出来。我扒着车窗往下看,看见我娘被人群挤在后头,只把一只手高高举着,冲着这一整列车厢挥。车动了,站台往后退,那只手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那年我十七,头一回离家,走的是一千多公里。

坐在硬座上,我把红花摘下来揣进兜里。同座的几个也都不吭声,各自望着窗外。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,走得太急,好些话都没来得及跟我娘说,连她絮的那床被子沉不沉都没顾上试一试。往后好些年,我总在梦里回到那个站台,回到我娘举着手的那一刻,可梦里怎么都喊不出声。

第二章 · 北上的闷罐车

那趟车走得慢,走走停停,整整走了三天四夜。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,都是跟我一般大的半大孩子,起先还有人扯着嗓子唱歌,唱着唱着人就蔫了。夜里车厢黑黢黢的,只听见车轮压过铁轨咣当咣当地响,间或有谁在角落里低声抽泣,也没人去劝,各人有各人的心事。

车越往北开,窗外越荒。庄稼收完了,田野一片枯黄,偶尔掠过一个小站,站牌上的地名我一个也不认得。有个跟我挨着坐的同伴念叨,说这地方咋一个人影都瞧不见。我心里也直打鼓,可嘴上还硬撑着说,怕啥,都是自己的两只手,去哪儿不能刨口饭吃。

带我们的一个干部挨个车厢走,说到了地方好好干,扎根边疆,广阔天地。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,可真到了眼前,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我把娘塞给我的干粮袋抱在怀里,里头是几个贴饼子和一小包炒黄豆,一路上我没舍得多吃。

第四天傍晚,车终于到了站。我们背着行李下车,脚一沾地就是一个趔趄——腿在车上坐麻了。抬头一看,天大地大,风一个劲地往脖子里灌,凉得刺骨。远处一排低矮的土房,就是往后要落脚的知青点了。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,我是回不了头了。

第三章 · 漏风的土炕

知青点是几间土坯房,屋顶苫着草,墙上糊了泥。屋里一铺大炕,能睡下七八个人。头一晚我们把铺盖往炕上一摊,挤挤挨挨地躺下,谁都没睡踏实。半夜里我被冻醒,才知道那炕是虚的——白天没柴烧透,到后半夜就凉了,风顺着窗缝墙缝直往里钻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。

第二天队长来教我们烧炕。他说这炕是门学问,柴要塞得匀,火要压得住,烧过了熏人,烧不够挨冻。我们几个城里来的,连柴火都劈不利索,头几回不是熏得满屋子烟,就是半夜里冻得直哆嗦。慢慢地才摸出点门道,知道傍晚要早早把炕烧上,让那股热气一点点煨到天亮。

黑龙江的冬天来得早,也来得凶。十月里就下了头场雪,一场接一场,越积越厚。屋外的水缸冻得结结实实,早上洗脸得先拿棍子把冰砸开。呼出的气一出门就成了白霜,眉毛胡子上挂着一层白,人跟从雪堆里刨出来的一样。

就是在那样的头一年,我学会了好些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——劈柴、挑水、烧炕、纳鞋底。手上的水泡起了破,破了又起,最后磨成了一层厚茧。夜里躺在漏风的炕上,我常常睁着眼睛望房梁,想家想得心口发闷,可第二天照样得爬起来下地。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。

那年的年关,我落下了冻疮,手背肿得像发面馒头,一到夜里就痒得钻心,越挠越糟。屋里几个也都或多或少地犯,谁也顾不上谁。我就着煤油灯看自己那双手,忽然特别想我娘——搁在家里,她准会拉过我的手,一边心疼一边埋怨我不知道穿暖和。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懂得,家这个字,是要离得远了、冻着了,才咂摸得出分量的。

第四章 · 零下三十几度的活儿

第四章 · 零下三十几度的活儿

黑土地上的冬天,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三四十度。可地里的活儿一样也不能少。清早天不亮就出工,一队人踩着没膝的雪往地里走,睫毛上很快结了霜,说话都费劲,一张嘴那股寒气就直冲进肺里。手上戴着棉手套还是冻得没了知觉,得使劲搓,搓热了再干。

冬天最要紧的活是往地里送粪、刨冻粪。粪堆冻成了铁疙瘩,得抡起镐一下一下地刨。刨不了几下,人就一身汗,可一停下来,汗又立马变成冰,贴在后背上又冷又难受。老乡教我们,干这活不能停,一停就冻透,得咬着牙一鼓作气干完。

还有清雪、修水渠、上山打柴。上山那趟最难走,雪厚,坡陡,拉着爬犁一步一滑。我头一回上山,脚下一打滑摔进雪窝子里,半天爬不起来,急得直冒汗。同伴把我拽出来,笑话我是个嫩茬子。后来上山下山的次数多了,也就练出来了,脚底下稳当了。

最怕的是刮"大烟炮"——白毛风一起,漫天满地全是雪沫子,睁不开眼,辨不清方向。有一回收工晚了,风起来了,我们几个手拉着手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蹚,谁也不敢松手,生怕走散了。到了屋里,个个成了雪人,可谁也没吭声,各自烤火缓劲儿。那个冬天,让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熬。

第五章 · 割麦扛麻袋

好不容易熬过冬天,开春化冻,紧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农活。春天播种,夏天铲地,一垄地长得望不到头,弯下腰锄一趟,直起身来腰都快断了。铲一天地下来,晚上躺在炕上,浑身像散了架,可第二天鸡还没叫就得起。庄稼人的活,是跟着节气走的,一点也误不得。

到了秋天最忙,割麦子、割黄豆、掰苞米,抢在上冻前把粮食收回来。割麦子讲究手快,镰刀贴着地面一挥,一把麦子就倒了。我起先割得慢,还老割着手,手指头缠满了布条。割得多了才顺手,能跟上老乡的趟,虽说还是落在后头,可不至于被落下一大截了。

最累的是扛麻袋。一麻袋粮食一百多斤,从场院扛到仓房,得踩着一块窄窄的跳板走上去。头一回上肩,我一个趔趄差点栽下来,腿肚子直打颤。老乡在旁边喊,腰挺住,脚踩稳。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,把那袋粮食稳稳当当地卸下,回头一看,后背的褂子早就湿透了。

一天扛下来,肩膀压得又红又肿,晚上一沾就疼。可看着仓房里粮食一天天堆高,心里头竟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踏实。那都是自己一麻袋一麻袋扛出来的。那阵子我才十八九岁,肩膀就是那两年压出来的,往后再扛多重的担子,都觉着不算什么了。

秋收那阵,天不亮下地,天擦黑才收工,中午在地头就着凉水啃两口干粮。累是真累,可打心眼里也高兴——一年到头出的那些力气,全变成了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粮食。我这才明白,庄稼人为啥那么看重这一季。那不光是口粮,是一年的盼头,是流的汗有了着落。这份看重,我从前在城里是怎么也体会不到的。

第六章 · 学扶犁,学盖房

在知青点,光会出力气还不成,得学真本事。头一样我想学的是扶犁。扶犁看着简单,牲口在前头拉,人在后头扶着走,其实全是门道——犁得深浅要匀,垄要直,深一脚浅一脚犁出来的地,庄稼长得就不齐整。我跟着队里一个扶了半辈子犁的老把式学。

那老把式话不多,扶起犁来却稳得很。他让我先牵牲口,看他怎么走,怎么使劲,怎么到了地头把犁一提、牲口一带弯回来。我看了小半个月,才敢自己上手。头几趟犁出来的垄,歪歪扭扭的,他也不恼,只说,不急,手上有了准头就直了。到后来我扶的犁,垄也能拉得笔直了。

再有就是学盖房。知青点要添间屋,脱坯、和泥、垒墙,全靠自己动手。脱坯是力气活,把和好的泥摔进坯模子里,一块一块地脱出来,摆开晒干。一天脱下来,手上、身上全是泥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可看着那一排排的土坯晾在场院里,心里挺美。

垒墙、上梁、苫房顶,一样样跟着老乡学。等那间屋盖起来,能遮风挡雨了,我们几个站在门口,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傻乎乎地笑。那是我头一回参与盖起一间房。往后不管走到哪儿,我都记得,房子是怎么一坯一泥垒起来的,这本事,是那片黑土地教给我的。

那阵子我心里琢磨过一个理儿:在城里,样样东西都是现成的,饭有人做,屋有人盖,你只管伸手去接。到了这黑土地上,啥都得自己从头刨、从头垒,一坯一泥全是自己的两只手挣出来的。也正因为是自己挣的,心里头才格外看得重。这个理儿,我搁在城里十七年都没悟明白,到了这儿,一个来回就明白了。

第七章 · 煤油灯下的家书

知青点没有电,天一黑,屋里就点起煤油灯。那灯光昏黄,凑近了才看得清字。一天的活干完,别人都歇下了,我常常还就着那盏灯给家里写信。信纸是从供销社买的,薄薄的,我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,生怕家里人看不清。

写信这事,说难也难。地里的活多苦、冬天多冷、想家想得多难受,这些我一个字都不敢往信里写。我总是报喜不报忧——说这儿挺好,能吃饱,活也干得来,让家里别惦记。有时候实在憋得慌,写了几句真话,看了看又划掉,重新誊一遍。我知道,家里也不宽裕,我娘身子还不好,我不能再让他们跟着揪心。

信写好了,得攒着,等有人进公社才捎出去。从知青点寄一封信回家,一来一回,得走上一个多月。每回把信投出去,我就开始扳着指头算日子,算着信到了没有,算着回信该到了。那份盼头,是那些日子里最要紧的一点念想。

最高兴的,是收到家里来信的日子。谁进公社回来,老远就喊,赵建国,有你的信!我撂下手里的活就跑过去。信里是我娘让人代写的几句家常话,问我冷不冷、饭够不够吃、多穿点。就那么几行字,我能翻来覆去看上好多遍,看着看着,眼睛就有点发热。那薄薄的一张纸,是我跟家之间唯一的一根线。

第八章 · 老乡的情谊

在那片人生地不熟的黑土地上,是当地的老乡把我们当自家孩子看待。我们刚去那阵,啥也不懂,闹了不少笑话,老乡从没笑话过我们,反倒手把手地教。谁家做了顿好吃的,总不忘给知青点端一碗过来。那份实在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我们那屯有个姓王的大叔,家里也不富裕,可对我们几个格外照应。刚去那年,我冻疮犯得厉害,手脚又红又肿,痒得钻心。王大叔从山上采了草药,回来熬了水让我泡,又找出一双旧棉鞋硬塞给我。他说,你们这些孩子,离家这么远,不容易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那双棉鞋,我穿了好几个冬天。

逢年过节,屯里人还会招呼我们去家里吃顿饭。屋里烧得暖暖的,一大家子围着桌子,热热闹闹的。那时候东西金贵,能吃上一顿有荤腥的饭,是顶稀罕的事。坐在人家热炕头上,看着人家一家老小,我常常想起千里之外的自己家,鼻子一阵阵发酸。

后来我才慢慢懂得,正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情分,让我在那么远、那么冷的地方,没有垮下去。老乡待我们的好,不是嘴上说的,是熬冻疮的那碗药水,是硬塞过来的那双棉鞋,是过年招呼你上炕的那声吆喝。这些个好,比啥都暖,一直暖到今天。

第九章 · 想家的夜

苦活累活,咬咬牙都能扛过去,最难扛的是想家。白天有活干,人忙起来倒不觉得,一到夜里,四下静下来,那份思念就压上心头,压得人睡不着。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一遍一遍地想家里的模样——想我娘做的饭,想我爹闷头抽烟的样子,想我小弟。

我小弟比我小六岁,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到我肩膀高。夜里我总琢磨,这两年他该长高了吧,是不是该上学了。有时候想着想着,眼泪就顺着脸淌到枕头上,我不敢出声,怕吵醒了同炕的人,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,等那阵子劲过去。第二天照旧下地,谁也看不出昨晚的事。

过年是最难熬的时候。屯里家家户户张罗过年,鞭炮零零星星地响,热闹是人家的,我们守着空落落的知青点,心里空得很。大伙儿凑一块儿包顿饺子,说是过年,可谁的心思都不在这儿。吃着吃着就没人说话了,都在想各自的家。那几个年,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冷清的年。

可日子还得往前过。想家归想家,人不能一直陷在里头。慢慢地我也想开了些——既然回不去,就把眼前的活干好,把身子骨顾住,别让家里操心。这么一想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人这一辈子,总有些坎是躲不过的,躲不过,就熬。熬着熬着,也就熬出来了。

第十章 · 离别小站

一晃就是八年。日子过得慢,回头看又觉着快。到了一九七六年往后,风声一点点松动,陆续有人开始回城。起先是零星几个,后来越来越多。每走一个,知青点就空一分,心里也跟着空一分。送走同伴的时候,说不清是替人家高兴,还是自己心里发慌。

轮到我走的那天,是个清冷的早上。屯里不少人来送我,王大叔也来了。他没多说啥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让我到了城里好好过。我背着那床我娘当年絮了新棉花的旧被子——被面早磨破了,我一直没舍得扔。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那几间土坯房,看了看那铺睡了八年的炕,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。

到了那个熟悉的小站,还是当年下车的地方。八年前我是被人流推下车的,一脸的懵;八年后我站在这站台上等车回城,心里却是五味杂陈。同来的伙伴,走的走,留的留,散在了各处。汽笛响起来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站台上那一片哭声,只是这一回,哭的是舍不得这片熬过命的黑土地。

车开动了,屯子、田野、那排土房,一点点退到后头,最后化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。我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我知道,这一走,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。八年的光景,全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,也长进了我的骨头里。

第十一章 · 回城成家

回到城里,一切都得从头来过。街道还是那条街道,可我走了八年,人和事都变了样。家里房子还是那么大点,添了人口,挤得转不开身。头一件难事就是找活干。我拿着安置的手续,跑了好些地方,最后进了一家工厂,当上了工人。头一个月开支拿到手,我全交给了我娘。

进厂那几年,是我最卖力气的时候。别人干八个钟头,我常常主动多干一阵。地里那些年练出的力气和韧劲,到了厂里全用上了。脏活累活我抢着干,技术也肯下功夫钻。厂里的人都说我这后生实在、能吃苦。我心里明白,这份能吃苦,是黑土地上磨出来的,一辈子跟着我。

成家是回城两年后的事。经人介绍,我认识了后来的媳妇,她也是个下过乡的,一说起那些年的事,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。我们没办啥像样的酒席,摆了两桌,请了两家爹娘和几个要好的,就算把家安下了。日子过得紧巴,可两个人心齐,再紧的日子也过得下去。

再往后,有了孩子,添了灶台,日子一天天有了奔头。工资涨了,房子也换大了些。逢年过节一家人守着热腾腾的饭桌,屋里暖烘烘、笑声不断,我常常在心里跟从前那几个冷清的年三十比一比。人这一辈子,能有口热饭、有个暖屋、有一家老小在跟前,就是天大的福气了。这道理,是那八年教给我的。

第十二章 · 晚年回望

如今我岁数大了,退了休,闲下来的时候多了,就爱一个人坐着,想从前的事。想得最多的,还是黑龙江那八年。年轻时觉着苦,觉着熬,如今回过头看,那八年反倒成了我这辈子最经磨、也最舍不得的一段光景。它把我一个啥也不懂的城里娃,磨成了一个能扛事的人。

前些年,当年一块下乡的老伙计张罗着聚了一回。几十年没见,一个个都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全是褶子,可一见面,眼睛还是亮的。大伙儿聚在一起,说的还是那些老话——哪年冬天最冷,谁扛麻袋最有劲,谁给家里写信写得最勤。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,又笑作一团。那份情,隔了几十年,还是热乎的。

我总跟儿孙们念叨那些年的事,倒不是要他们记住有多苦,是想让他们知道,人这一辈子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天再冷,活再重,家再远,只要不趴下,一天一天地往前熬,日子总会好起来。这话是我用八年换来的,比啥道理都实在。

写下这些的时候,窗外阳光正好。我这一辈子,说平常也平常,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赶上了那么个年月,在那么远的地方待了八年,回来成了家,立了业,把孩子拉扯大。没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可我踏踏实实地走完了这一程。要是这些话能给后人留下点念想,让他们晓得从前有过这么一段日子、这么一个人,我这心里,也就知足了。